


爱上上海
Falling in Love With Shanghai
廖泰鈞
著
插图: ChatGPT 与 夸克
小时候在河内用越南文读司马迁的《史记选》,知道战国时代有“四公子”:赵国的平原君、魏国的信陵君、齐国的孟尝君、楚国的春申君。后来与上海姑娘成亲,回国探亲便把上海当作第二个家。所谓爱屋及“沪”。一座城,两颗心,情理之中。
上海的别称是“申城”,“申”便来自春申君的“申”——战国时代,上海属楚地。近代有《申报》,现代有《申花》。说来也巧,我的出生地河内与第二故乡上海,名字里都与“水”有关:河内的“河”,上海的“海”。上海有黄浦江、苏州河,河内有红河。而“内”与“上”,又都是方位词。
这篇短文无意介绍上海,只想谈谈我对这座城的贴身感受。我于1999年2月在上海展览中心结婚,此后屡屡回沪探亲。第一次来上海是1998年4月,出差参加在沪举办的亚洲开放大学会议。我对上海是日久生情,而非一见钟情。
在上海有一个家,便给我定了性。不全然是旅游打卡者,不似口渴时猛灌可乐,而更像常客在咖啡馆品咖啡、品茶——不为解渴,而为品味。
培根《论读书》有言:
Some books are to be tasted, others to be
swallowed, and some few to be chewed and digeste
译作:
书有可浅尝者,有可吞食者,亦有少数须反复咀嚼、融会贯通者。
倘若上海是一本书,那我便是在反复咀嚼,精读而非泛读。倘若上海是一首长诗,我便要细读,而不是“不求甚解”、一目十行。倘若上海是一篇文章,我便如杜甫《春日怀李白》所云——“重与细论文”。
每次来上海,我都逛福州路的上海书城、外文书店、古籍书店,以及淮海中路的三联书店与上海图书馆。每次来,我都买一本书,仿佛把上海的一小块带回英国,如同把故土的一捧土带回异乡。
如果说书是精神食粮,那我也钟爱上海的肉松小贝、奶茶、酒酿、绿豆冰棒、素鸡。在安远路的小店吃油条、甜豆腐花,是种享受——品尝上海,普通老百姓的上海。在乌鲁木齐中路的梧桐树下吃冰淇淋,在“千树”里从奥乐齐买面包、绿豆汤,在江宁路的千里香吃馄饨——你都能感受到上海的烟火气,不是高楼大厦,而是这座城市的呼吸与脉动。
晚饭后下楼倒垃圾,也是生活体验。垃圾分类:干垃圾、湿垃圾、可回收物、有害垃圾(如电池)。晚上在朝南的阳台远眺,小区楼群之外,苏州河灯火蜿蜒,上空悬着上海的月亮。那一刻,我觉得离英国很远,却又很近——毕竟人在哪里,都能看见月亮。
公交车上有三语广播:普通话、英语、上海话。上海话听来格外亲切。去年看孙俪主演的电视剧,孙俪是上海人,剧中她时而讲上海话,平添一份亲切。公交那句广播——“叮咚!人民广场到了,开左边门,下车请当心!”——永记心头。
我现在在英国住的地方叫 Milton Keynes,我译作“明城”。厦门有一条“思明路”。在明城,竖的路叫 Street(街),以 V(Vertical)编号,如 V10;横的路叫 Way(道),以 H(Horizontal)编号,如 H10。而上海的路名,横向多以中国城市命名,如南京东路;纵向多以省份命名,如陕西南路。祖国的省市名称,就这样铺展在上海的路网里。
乘地铁也是体验上海的途径。你融进上海市民上班、送孩子上学的日常交通里。打卡式的观光,不会有这份感受。
“上海人”的英文有 Shanghainese 与 Shanghailander。前者指长期居民,后者指短期寓居者。我算哪一种?说不清,也不必说清。
走在上海街头,我有一种强烈的归宿感。2024年10月游河内,竟感到似曾相识。然而童年的河内一去不返,童年的我也逝水东流。反倒是半路结缘的上海,已深深刻进我的记忆里。
世界上比上海更好的城市有的是。但对我而言,上海只有一个。我的鞋印证着这份感情——只有下马赏花,才能品出每座城市的风韵与底蕴。
上海也不例外。
2026年5月29日星期五 丙午年四月十三日
于英伦三岛、明城(Milton Keynes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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